如果你突然瞎了该怎么办?

周云蓬有一首带有实验性质的歌,如标题所示,而对于我而言,如果我突然瞎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光亮和失去光亮的那瞬间拥有知觉,或许可以,或许不行,或许只是某一天早晨醒来时发现被黑暗的对立面所抛弃,身处在一种莫可言喻的地方,恍如黑夜里的大海,所有关于光(包括反射与自身发光)的物体成为了被定格在静止的有关过去的记忆里。但倘若我可以获得观察这种交替的力量,我在想当鲜艳明丽的外界开始如摇曳的镜头蒙上让人心慌的雾气,当投射到我眼中的光开始逐渐模糊,开始缩小,这种粒度的晕眩一开始是恍惚的,趋近于不可察觉,但随后突然就变快,目力所及,不过是一个个彩色的去掉了棱角的方块,然后这些外物只剩下一个点,这时候应该只有黑色和白色填满了我的眼眶,到最后这一个点也不是了,仿佛空间中某人倏忽关闭了所有的门和窗户般的空白。

我想在我刚刚失去视觉的时候我会是乖戾而暴躁的。我不要见人,我一个人住。我躺在床上,摸索着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回来,如此反复,用脚丈量所有的距离,如果我摔倒了,我绝不爬起来,我就只坐在地上,定定的,一动不动。在夜里,我要一个人坐在朝西的阳台,坐在古老的藤蔓编制的藤椅上,然后站身起来,让风不断又不断的穿过我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我什么都不想,我什么都不想。

我又曾听说盲人似乎看到的不是完全黑洞洞的世界,相对于常人来说,只是模糊与闪烁的多。倘若真是如此,那我就可以在冬天的午后倘若无人的抬起脸庞望向太阳的方向,我能看到的会是一个完全的红色的世界,这样的红色包裹着温暖和平静,昏昏睡去,或许我会在黄昏的时候醒来,又或许会做那么一个愁梦,想起过去的日子,正好这时候,金黄色的夕阳无比恰当的拉长我的影子。

如果我突然瞎了,我也许不能继续工作,我也不能再阅读,我去买一个收音机放在怀里,每一次调谐对于我而言都是一种未知的等待与渴望的宽慰,在所有吵杂又混乱的电波前所未有的耐心寻找一个我期待的频率,然后是下一个。我不能再以固定的姿势写字了,我还需要一个录音机可以随时记录自己声音的波形,我时而会倒带听听以前的,也许我会抹去那些,然后是新的,或者留下一段毫无意义的符号与密码,如果可能,我需要有一个她来照顾我,我就如同晚年的博尔赫斯一样,我要向她讲述故事,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关于我的故事,然后听她将我的所有的故事念给我听,仿佛一个观众一样虔诚。我还要学会吹口琴,在适当或不恰当的时候,靠着窗棂,对着天空和所有忧伤的精灵,用最朴素的和弦和声调吹响每一个略微发颤的音孔。

又也许我会立刻离开我现在的城市,我所有听说过的最悲伤的离开就是不告而别,我要去车站随便买一张遥远的陌生的从未到达过的城市的火车票,我只带着最简单的行李,听着火车压过每一寸枕着的铁轨时车轮发出的带有巨大的厚重感的轰鸣声。我要踏遍八千里水路,不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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